老陳寫回憶錄的6個瞬間——開寫傳記回憶錄隨想曲(3)
人生故事研究院 | 紅杉樹人物傳記工作室編輯部 | 2025-05-04(一)
小巷里的梧桐葉打著旋兒飄在青石板上時,老陳的鋼筆尖正懸在泛黃的稿紙上顫抖,老陳喜歡用鋼筆。墨水在紙面洇開銅錢大的藍斑,像極了他此刻混沌的大腦。女兒新買的智能藥盒在茶幾上閃著綠光,機械女聲每隔半小時就要提醒:"主人,該吃藥了。"
"叫魂呢這是!"
老人把鋼筆重重拍在紅木書桌上,震得玻璃板下泛黃的老照片簌簌作響。照片里穿著65式軍裝的青年正在戈壁灘上拉手風琴,漫天星斗墜在琴鍵縫隙里,那是他二十1歲在邊疆當兵時的留影。
"爸,李醫(yī)生說了,寫回憶錄能預防阿爾茨海默癥,能健腦呢,你試試?"
女兒陳敏端著藥碗推門進來,枸杞在褐色的湯藥里上下沉浮,恰似老陳的心緒,"您就當是完成二十年前的承諾。"
老人喉結滾動著咽下苦藥,目光掃過書架頂層蒙塵的咖啡色牛皮筆記本。那是2003年非典時期買的,扉頁上還留著妻子秀麗的字跡:"等退休了,把我們的故事寫下來。"如今墨跡邊緣暈開淡黃的淚痕——去年深秋,癌癥帶走了那個愛穿旗袍的女人。
(二)
老年大學的寫作課設在老紡織廠改造的文創(chuàng)園里。老陳背著帆布包擠進教室時,穿紅色唐裝的張老師正在黑板上寫"搶救記憶"四個大字,粉筆灰簌簌落在她銀白的鬈發(fā)上。
"咱們這個歲數(shù)的人,"蘇老師敲著講臺,停頓一下,"腦子里藏著多少即將失傳的'非物質文化遺產(chǎn)'?"底下響起窸窣的笑聲。
“我們都是百萬富翁,我們頭腦里的記憶是多少錢也買不來的,那是我們的來路,我們的童年,我們的親情、愛情、友情……丟了太可惜了,多少年后,子孫們不會知道我們的喜怒哀樂。”
老陳在第三排坐下,鄰座穿孔雀藍毛衣的老太太正在稿紙上畫家族圖譜,鉛筆尖突然"啪"地折斷。"能借您鋼筆用用嗎?"她轉過臉時,老陳恍惚看見妻子年輕時的樣子。老太太胸牌上寫著:趙素琴,68歲。
"您這英雄鋼筆有年頭了吧。"趙素琴摩挲著鋼筆的箭形筆夾,眼睛突然亮起來,"我父親也有一支,可惜那年月被沒收了,哎,他在牛棚里用樹枝在地上寫詩......"
教室里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,二十多位老人的記憶正在稿紙上蘇醒。穿勞動布工裝的老鉗工在寫鋼廠改制,戴琥珀老花鏡的歸僑在描摹南洋雨林,此起彼伏的沙沙聲里,老陳聞到了戈壁灘上沙棗花被風沙擁抱的味道。
(三)
老陳拿著放大鏡在舊相冊里翻找,在一張老照片的背面有一行褪色模糊的鋼筆字:“陳亮海同志在事故中表現(xiàn)英勇,記三等功。"是妻子清秀的字跡,日期顯示為1997年補注——原來在他遺忘的歲月里,有人默默替他保管著記憶。
凌晨三點的書房亮著臺燈,老人把臉埋進妻子常披的羊毛披肩。羊絨纖維摩擦著皺紋,突然有溫熱的液體滴在立功證書上。他抓起鋼筆繼續(xù)寫,字跡在淚痕里洇成小小的湖泊。
(四)
"陳老師,您寫的戈壁故事能給我們講講嗎?"社區(qū)閱覽室里,系紅領巾的孩子們圍著老人。陽光穿過彩色玻璃窗,在他褪色的將校呢大衣上投下斑斕光斑。
當講到用駱駝刺生火煮壓縮餅干時,穿背帶褲的小男孩突然舉手:"爺爺,駱駝刺真的能扎破汽車輪胎嗎?"滿屋哄笑中,老陳摸出珍藏的植物標本。孩子們爭相傳看那枚灰褐色的棘刺,仿佛觸摸到了半個世紀前滾燙的風沙。
(五)
人民醫(yī)院門診的走廊里,王醫(yī)生舉著老陳的腦部CT片:"海馬體比半年前飽滿多了,您是怎么做到的?"候診的老人們紛紛豎起耳朵。
"大概是把陳年往事拿出來曬了太陽。"老陳晃了晃手里厚厚的書稿。牛皮紙封面是趙素琴幫忙設計的,燙金書名《戈壁灘上的腳印》下方,印著他和妻子年輕時的剪影。
診室里,一候診老人湊過來,"老哥,你自己的書?你自己寫的回憶錄?”
(六)
冬至那天,老陳在老年大學辦了“新書”分享會。趙素琴帶著她剛印刷的《消失的弄堂》來助陣,書里夾著香樟葉做的書簽。智能藥盒又在提醒服藥,老陳會心一笑。晚上10點準時報時,老陳推開陽臺門,萬家燈火璀璨,如同戈壁灘上的銀河繁星。